张潇雨, in 《得意忘形》Ep. 70 (edited for clarity):

我们的基因设定就是要在生活中寻找缺的东西,否则就难受,觉得这跟死了一样。当你没有欲望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恐惧,害怕自己变成没有欲望的人。这不仅仅是被社会抛弃的问题,而是接近于「死」本身。我们需要靠不断追求东西来维持「活着」的想象。脑中有念头、有动力、去追求、去补足,才觉得这是生的表现。所以刚才你说「不断完善自己」,我没纠正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什么东西可完善。当你去完善的时候,永远没法完善。是谁告诉你不够的?是同一个声音告诉你不够,又告诉你去完善。当你把这声音拿掉,你就是完整的,就是幸福本身。

我这一两年在练习一个东西,叫「无我的行动」。我们回到一个特别基础的问题。举个例子,比如你晚上吃饭,点好外卖后有两个选择:歇会儿睡觉等外卖,或者刷个 B 站。后来你选了其中一个。外卖来了你吃饭。这是非常正常的人类日常行为。是谁在进行这些选择?

没有人在选择。There is no free will. 一系列行动伴随着脑海中升起的念头。比如一共 10 个念头完成了动作,前 9 个念头只是在处理事情本身,自发自动产生(身体饿了想吃饭,刚睡醒迷迷糊糊刷牙)。第 10 个念头冒出来说:「我今天点了外卖并刷了视频。」「我」只出现在第 10 个念头里,它声称了对所有行为负责,变成了发起者、执行者、控制者和享受者。但实际上,「我」仅存在于那个念头本身。

当我们有一个「我」的意识时,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出于很多错误的原因做事。比如录播客搞砸了,这有三个层面:第一层「事件层」(播客录砸了);第二层「情绪层」(懊悔、痛苦、自责);第三层「叙事层」(「我以后不能请这种嘉宾」,「我不适合干这个」,「我是不是疲惫了」)。任何事情都有这三个层面,但大多数人活在叙事里,为事情添加很多不必要的「我」的成分,导致无法看见事情本身。

如果没有那些想法,我们可以自然面对事实,总结出改进方法。但增加叙事后,它会变成对自己整体的认知(心理结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开心的人、ENFP、创业者等)。比赛时最自发自动的时候打得最好,有「我」进来就不行了。所以「无我的行动」就是不再以某种身份为出发点做事。当我本质上是一个心理结构时,去掉「我」反而能更接近事情真相。

再加一点,很多人说「活在当下」。我的解释是:你是活在体验本身里,还是活在这个体验的解释里?比如看日落,没有念头时最幸福,跟日落融为一体。一旦跳出来说「我今天看了日落特别好」,我就成为了叙事中心,不是在体验日落,而是在体验「我体验日落」这个事(想法层)。我们很多时候直接跳过体验本身,去体验对这个体验的评论和认知。我觉得半辈子白活了,因为我都在体验「我自己在这个事里」,把所有东西归结于「我是怎么样的」,导致在所有情况里都感到匮乏和恐惧。因为恐惧存在于念头里,不存在于事件层。

所以我所谓的匮乏和恐惧——绕得有点远——我想说的是,虽然我脑子比较好使,但我体验生活本真、体验生活本身的能力很差,因为我一直在加「弹幕」,一直在解释。这也是我对情绪的遮蔽。我有一个大教训:当情绪出现时,我习惯去分析它,用分析替代感受,这样很安全。男性尤其容易这样,用逻辑理性去处理。

面对情绪,很多人包括我习惯两种方法:avoid 或者 analyze。逃避情绪主要就是这两路,这就是病的来源。这两年我发现,为了逃避情绪,我干了太多事。我感受力很强,但为了不体验讨厌的情绪,我学心理学、灵性、玄学、八字、星盘,或者刷手机、打球、吃外卖。这都是为了不去体验它。

很多人说疗愈,我现在明白「疗愈就是最大的骗局」。为什么?因为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个交易:只要疗愈好,就可以不体验痛苦了。这是自欺欺人。骗局是指大家(包括我)可以识别做这件事时自欺欺人的成分。我想指出的是,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成分是为了逃避感受情绪?至少从我和我观察的人来看,大部分时候是拒绝体验痛苦、失望、难受。这是一种更高级的逃避和压抑,有一天会以更猛的方式回来。

现代人的问题在于不会 feel the feelings(感受感受)。怎么感受?很简单。情绪来的时候,找个椅子坐下,脑子里没有念头地去体验 raw sensation。胸闷、背紧、胃翻滚、头皮发麻、发抖……不去命名它,只是感受。如果太难受跳出来了,下次再试。

这又连到另一个话题:接纳。什么叫接纳情绪?Rupert Spira 给过一个很好的定义:你不是接纳这个情绪了吗?那你愿不愿意这个情绪永远伴随你余生?

当你的接纳是打着一种旗号的交易的时候,它就是假的接纳。因为你接纳它是为了不接纳,你接纳它是为了让它过去、赶走它,那不就是假接纳吗?或者说你接纳一个事情,比如你遇到历史上、人生中一个很悲痛的事情,你说我接纳这个事了,什么叫接纳?就是你现在能带着这个事儿、带着这个伤疤一直走,而且还觉得挺好、觉得没事儿,这才是真接纳。

但我们做了很多假的接纳。是为了「好,你不让我接纳吗?好,我接纳它,它是不是能不跟着我了?我见到它,它是不是可以消失了?这个痛苦我可以不再体验它了?」但我接纳的事情,我就发现我甚至有时候是故意去想一想它,玩味一下我这个体验。然后我还是痛,我还是难受,但是我可以接受它余生都跟我这么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