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哲, in 《得意忘形》Ep. 69 (edited for clarity):
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无常(anitya)。所以你追求秩序,本质上是跟在这个世界为敌,没有任何意义。你要做的事情是在这个无常的世界中,你怎么去面对无常,而不是试图把这个世界变得「有常」。
无常、无我是世界的基本属性,这不是你能改变的。我们能做的事情,只能是改变自己面对它的心态。佛陀教导的 yathabhuta 就是如实地看见它,nana dassana 就是真实地去看见它。首先你得有一个理念,就是这个世界是 anatta(无我)的,不是「我的」。它是苦、空、无常的,不受你控制。它是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的,是由因果链条决定的。其实这件事情发生是因为有它的因,所以才有它的果。它是你没有办法预测的,是一直在变化的。你的认知只是这个宇宙变化的一小部分,所以你要说「哎,我让这个东西变得有 order」,这是妄想,是 avijja(无明)。
avijja 指的就是你对于 anatta 的抗拒,你拒绝接受这个世界是无常的,这个就是无明。所以生活跟交易的理念是完全一致的,市场是按照它的规律运行的,不受我控制。我要做的是非常诚实地知道我不知道市场怎么走,并且希望它的无常变异对我是有益的。这个「有益」的方向也非常明确,就是净值的增长。
「无我」的含义不是说不存在这个人,「无我」的意思是它不是主宰的。跟 anatta 相反的是 atta,意思是这个世界是有主宰的。把人看作是一个有主宰的东西,认为我们在主宰我们的生命,这个是错误的,这个是无明。我们的行为、我们的身体也是受规律支配的,所以它不是我们能够主宰的,理解这个就是 anatta 。
「我」只是个方便的指代词,并没有主宰的意思。其实你在设计一种因果,不是说我努力把它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你想吃苹果的话,你要的是苹果种子,而不是说我现在去要个苹果。你给它土壤,给它水分,给它阳光,它有种子,这就能结果。
你要放弃执着,不是你光说「我要放弃执着」就能做到的,你得死心。但凡你不死这个心,你是不可能真的放下的。心死而道生,就是这么回事情。你总是试图找到一个「我」作为主宰,但事实上它是 anatta 。当你不断地面对事实,发现它真的是 anatta 的时候,你的心不断被这个事实冲击,这个avijja 才会慢慢破损。没有什么词能够替代 anatta ,所以我刚刚就不自觉地用这个词。你要怎么去做到不执着?你得去死心。怎么死心?就是 yathabhuta nana dassana,你得不断地如实地看到它。
所以你要放下这个执着,就是你得理解这个因果链条发展的过程,然后你不断地去识破它。你打过《黑神话:悟空》吗?这「识破」是怎么触发的?一定是对方给你产生了一个有伤害的招,然后你用那个招式你才能识破。一样的是,它一定是无明在产生「行」(sankara)的过程中你去识破它。不是说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有来,在当下的法如实地见到它(vipassati),这样的人佛陀称赞他是「由业之贤者」。如果不发招的话,你是没法识破的。无明产生了「行」(sankara),「行」会形成「识」(vinnana)。也就是说,没有无明的话,就不会有这个识去看到它。
这是我这次去曼谷才明白的。原来我之前的修行是错的,我之前的修行就是:我开心了,我知道我开心了;潇雨亏了 92% 太可乐了,我知道心里乐了。这当中是谁知道了我开心了?是我。错的地方就在这里。在《不二论》里叫 there is no doer,就是说没有一个「做」者。99% 的修行人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一直要拿它?因为他有一个「观者」,他有个 knower。
这次去曼谷那个 Panjakila,接受了隆波(luang por)的高强度冲击。那个隆波每天高强度说法,从早上四点起床脱钵仪式结束,八九点钟开始说法,讲到十点、十一点钟才放我们回去睡觉。你就坐在那里,发现你内心的无明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他的海浪一波一波冲击,它就碎了,非常神奇。你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它是非止观的。就很像中国禅宗的那种「棒喝」,但不是只喝一瞬,是持续棒喝,像机关枪似的那种。
然后你内心的无明在不断漏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哦,原来我之前一直错的地方就是没有理解「观者」——也就是「识」(vinnana)也是 anatta ,这个地方是最 tricky 的。因为我们原来无论看宗萨的书还是等等,里面有一个类似的比喻,说你的人生像一个电影,其实你是在背后看的那个观众。这个是错的。
我最后两天要回中国了,就去顶礼尊者。我说:「尊者我要回中国了,这些天我听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法,我要 confirm 一下我对于法的理解是对的。」然后我就说了一些。尊者拿了块布这样看着我,我就明白了,这个就是「行」(sankara)。世间所有的「行」都是这样,它掉下去是它的因果,跟你没有关系,它起起伏伏、生生灭灭。然后他突然抓住了看着我,跟我讲:「不要抓。」这个就是我们普通理解的 yathabhuta,就是你只是世间的观者,你不要跳进去,它只是「行」。你的「识」的职责是看见它,不是去干预它。到这里都还没有很震撼。
然后我说我理解的时候,尊者看了我一下说:「那是谁在理解?是谁在看见?」我有点懵。然后尊者再说了一遍法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内容,我的心就亮了:没有人在看,没有人在抓,也没有人在不抓。我但凡认为我捕捉到了任何所缘,或者我识破了任何「行」的时候,我依然将这个「识」当成了「我」。而一旦你心死到发现你的「识」也是 anatta 的时候,能观与所观同时消失了。我那个时候说不出话来,能所双亡。不是用语言描述的,尊者说的话一模一样,但是那一刻,我沉浸在那种状态。
尊者讲的是泰语,有一个人翻译英语。尊者又说了一些,我整个人就是听又没有听的状态。之后他跟我又交流了一会儿,我就说:「那如果我的理解没有错的话,我这样这样修行是不是对了?」尊者突然说:「哪有什么修行?哪有什么修行人?」实无有修行,实无有修行人。哎呦,我的心又进入了个新的状态。这一次不是懵懵的,是人定在那边,「咣」一下,法喜充满。
有意思的是,尊者接着对着我那个翻译——是一个出家的「卖气」(mae chee)说了一段泰文。那个人应该给我翻译的,但是她没有翻译,她突然哭了,哭得特别激动。尊者又用泰语说了一点话安慰她。那天早上因为是我最后一天在泰国了,我就发愿说我今天一定要问尊者我的理解对不对。那天早上尊者本来是不接受提问的,结束后我才知道那天尊者就坐在那边好像在等我一样。
当天晚上,身上来了很多俄国的禅修者。那个俄国人提问,翻译成英语再翻译成泰语。他讲他禅修卡住的经历,我想真的好巧,他的问题跟我的症结是一样的。他说完了之后,我突然来了勇气,上去顶礼尊者说:「尊者我马上要回国了,我想再问一下这个问题。」我就把白天的领悟说了,然后讲《大念处经》(Mahasatipatthana Sutta)。
我说这位贤友的问题是:当入息的时候知道入息,当出息的时候知道出息。他是「我」知道入息,「我」知道出息,所以他观到了他高兴、他迷失,他没有观到他自责,这不是无明是什么?不是这样的。当入息的时候了知入息,当出息的时候了知出息,在正念中没有「我」。当眼耳鼻舌身意接触到所缘的时候——触,如果有结缚,了知有结缚,不是「我」了知有结缚。然后我的心再次触到了这个能所双亡的知见。
我按照这个说法把《大念处经》重新说了一遍之后,尊者没有说话,他就这样做了三遍摸他自己胸口的动作,指着我的心脏。以心传心,这个不是能用话说的。那一刻特别想对那个俄罗斯的贤友说:不除妄想不求真。那个永嘉大师《证道歌》你可能读过,其实以前读过很多遍,但是到那个时候才明白,「能所双亡」是这个意思。实无有观者,实无有被观者,它只是「行」和「识」。
「知」和「行」之间的那个不一致,本身「行」就会全是「识」,但是你的那个「识」是反照的,反过来认知到它是一个「行」。这个过程中 99% 的人去做 vipassana,都会有一个「我」在做这件事情。尊者说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说当你第一次意识到有一个「我」在作为观察者的时候,你其实创造了第二个观察者。对,是谁在看「我在看」呢?当你发现第二个观察者的时候,其实你创造了第三个。它是可以无穷类比下去的。怎么办?只要空掉最后一个观察者,前面就全都消失了。
我后来才明白,原来「能所双亡」是这个意思,就是怎么死心。所谓修行的过程就是一个死心的过程,它不是我们构建出一个什么东西。「为学日增,为道日减」,它是一个不断放弃的过程。叫「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当你愿意真的把那个觉得我可以怎么样的东西放下来,你才能接受这个世界是真的 anatta 的。
当心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能所双亡的时候,无明的漏(asava)只是暂时的敞开,它会迅速地裹回去的,漏烦恼会把你拽回去,因为这是你多世的习性。所以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识破它。一旦「行」升起的时候,你要知道它只是「行」。还有一个词叫「悟后起修」,当一个瞥见之后,你才知道大概自己在干什么。tricky 的恰恰是看见「没有一个自己看见」。
所以市场是 anatta 的,无常的,你做的只能是一个因。这个因是市场在无常变化的过程中,对另外一坨资产的净值有上升的作用,如此而已。我说的「对我有利」是一个方便说法,它本质上发生的事情是市场在不断的变化,这一坨东西在变化中受益,它产生了一个净值增长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