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城里的陌生人》(2007):

美国文学批评家莱昂内尔·特里林认为,到十九世纪末叶,人们经历了从诚挚性(sincerity)到本真性(authenticity)的变化。诚挚性,说的是对个人的一种期待:他和别人交往时应该避免表里不一,在公开场合所暴露的东西要同私下里感受到的东西相一致,但并不是把什么东西都拿出来公布。而本真性则意味着,不是对别人诚实而是对自己诚实。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可以向陌生人坦白内心最隐秘的想法,而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前者要求,披露的事情必须是真的;后者要求,只要是自身的深切感受,什么事情都可以披露。

“裸露的人”(naked man)第一次出现了。如果说,诚挚性的年代的座右铭来自德尔斐神庙:认识你自己,那么,本真性的年代的座右铭来自心理治疗师:成为你自己。

随着自我暴露变成人是否值得信任的尺度,个人开始同陌生人形成一种心理交往的关系。

掌握个人暴露的困难艺术现在变成了政治成功的关键之一。

不止一位学者都注意到了“性格”让位于“人格”的过程。如果说,十八世纪的性格概念强调的是人性中共有的东西,到十九世纪,人们开始谈论人格概念,即个人特性的某种独有的和异质的表达。

不妨说,到了二十一世纪,“人格”只有在其被广播、评估、颂扬和被尽可能多的人消费的时候才存在。在“人格”展示的过程中,不论是亲密者,还是陌生人,见者有份。忏悔自白和自我专注构建了自恋者世界的“道德气候”。

艾瑞克·弗洛姆曾经指出,在个人主义的社会中,人们对自己经济上和社会上的孤立以及在缺乏社区支持的情况下妥善处事的能力常常感到恐慌,因此他/她试图把和他人的遭遇变成支持性的载体,以便补偿自己易受伤的心灵。

一个人想象自己的暴露会带来一种虚拟的亲密感觉,这种亲密感觉对于孤独的个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然而,广大的观众所投入的仅仅是窥视,并不是能够带来行动的真正的注意力,他们不会去抚慰自我暴露者的恐慌,也不会去分担自我暴露者的痛苦。相反,他们对表演的不承认,可能会引发自我暴露者更深的不安全感,现实是,后者被更加钉牢在自身的需求和恐惧上。

如同公共的亲密关系是一种错觉,希望通过满足大众永无止尽的裸露要求来使自己不同于他人,也注定是虚幻的希望。最后,我们只会像密尔所说的那样越来越彼此相像,我们既是观众,又是演员,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的隐私以换取虚无缥缈的情感联系和安全感。当我们发现这是一个魔鬼契约的时候,也许一切都为时已晚。